搬家

挪到 http://perception.72pines.com/  了

穿裤子的云

我还记得在《象鸡毛一样飞》快要结束的时候, 在近乎黑白的养鸡场里面,一个声音(陈建斌?)突然念出以下几句

“天空 在烟雾中
被遗忘的蓝色的天空
仿佛衣衫褴褛的逃亡者般的乌云
我都把它们拿来渲染这最后的爱情
这爱情鲜艳夺目
就象痨病患者脸上的红晕”

我盯着屏幕上马雅可夫斯基的大秃脑袋, 出了好大一身鸡皮疙瘩

半生

你用紫色的墨水写数学作业
它们整洁得如同早晨的牧场
“抽象代数无疑是抽象的”
对此我们一直无能为力

就是这样

可是这样的日子是有光彩的
就像初冬时湖边的风
就像初冬时小巷里的风

这样的日子是有光彩的

你不懂
你的围巾还没有解下
你的雪便落满了操场

他妈的时光啊

今天,我倒吸着凉气
用舌头抵着牙床,我只是想感叹一声

——- FUCK!!!

philopoena和guido就“每30年……”一文的评论和对话

(第二作者,也算publication的, 呵呵)
整理附后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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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uido:2006-07-11 05:13:41

文化传统的影响更重要吧? 就象法国可以有一直有那末多的一流数学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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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ilopoena:2006-07-10 12:36:12

说到欧洲的数学传统,大国里面,英国太实际、意大利喜欢玩乐,数学家都不多,不过德国是很强的,欧拉、高斯……,都是德系国家人。北欧也很厉害,很多数学天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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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uido:2006-07-11 11:20:50

之所以把法国挑出来说, 是因为他们除了数学,其他的好象都不太牛。 不象德国, 在哲学和物理方面, 也都是牛人辈出。 法国人(在自然科学方面)别的乏善可陈, 独数学一枝, 自Poincaré 以降, “Bourbaki” 一群天才, Weil, Cartan, Grothendieck…. 现在依然是欧洲数学的中心。法国数学的兴盛和她的文学与艺术 (特别是绘画)的传统有着奇妙的联系 (这一点与德国显然不同), 好象法国数学的黄金时期也正是她作为世界艺术中心的时间 (我的偶像康定斯基那时候就在巴黎流窜), 这些都是极其有意思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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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ilopoena:2006-07-11 11:51:48

爱因斯坦说:“数学,凡是关于实在的,就是不可靠的;凡是可靠的,就不是关于实在的”。所以,现代科学哲学和认知理论把数学单列为“思维科学/思维工具” 而非传统自然科学的范畴。数学是一种完全基于玄思而可以与现实世界高度疏离的东西,在这个意义上,数学与哲学、艺术的相似性,会不会高于和物理、化学…… 等自然科学?

如果以此为前提,从庞加莱上溯250年到对法国乃至整个欧洲思想影响极大的笛卡尔(也是数学家),再倒过来看法国的传统,法国的数学家能够不断涌现,倒也不难理解。

我倒觉得另一个有趣而关联更大的问题是:为什么法国会有那么多数学家、文学家和画家;而德奥国家,很少有文学家,却盛产哲学家和音乐家;呵呵,比较一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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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uido:2006-07-12 20:15:05

是很有趣

数学的确和其他自然科学有所不同,而和艺术有相通的地方:比如说, 两者常常都是出于对完整性以及美学意义上索求, 而非现实问题的驱动。在科学史上大方之家如Hardy这样明确表示对有实际用途的数学的轻视的, 也并不罕见。这与中国哲学所倡导的学以致用显然矛盾,倒是和古希腊为知而知的精神一脉相承。

数学研究者对美感的依重也明显强于一些以应用联系紧密的科学,如化学和应用物理等。有一句名言:There is no permanent place for ugly mathematics, 但是显然, there are a lot of places for ad hoc methods in engineering。

你所说的事实也很有意思,事实上法国最好的音乐家Debussy(也许你不同意) 也是一个impressionist。这显然也和他所处的文化传统有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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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ilopoena:

有意思

我发现你所使用的语言方式,和我的截然不同,尽管我们的言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我的八股而社科,你的随意而艺术;向你学习,呵呵。

你的说法,让我觉得可以下一个结论:中国和欧洲的发展,之所以会截然两异,也即李约瑟所困惑的中国的科技传 统为什么不可以跨入近代科学……可能其思想根源正在于你说的这个区别:中国无论哲学、官方理念到民间思维,均以实用之上;而西方由苏格拉底、柏拉图师徒开 创的为知而知传统却源远流长。

与此共轭的另一个问题是:为什么中国的资本主义萌芽不能跨入近代资本主义?李约瑟为前一个问题所困扰;大部 分史学家为后一个问题所困扰;不过,后面那个问题,我已经找到了答案,不过,这里不说了,太复杂:)。两个互为共轭的问题的完整回答,实际上就是解答了中 国自1840年以来的所有问题的根源。

再回到艺术上,你有没有注意到:德奥音乐家多而画家少,法国画家多而音乐家少,呵呵,对此有何见解?

btw:德彪西,我极喜欢啊,听过他一只曲子,后来念念不忘啊,但是一直找不到,因为不知道曲名,一个小品,那种感觉一直在,印象派,呵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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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ilopoena:2006-07-13 07:41:18

漏看了重要的一句.康定斯基是你的偶像,那也是我的偶像啊!

不过,同学,咱们接着讨论“法国数学的兴盛和她的文学与艺术 (特别是绘画)的传统有着奇妙的联系 ”以及“德国哲学与音乐传统之间可能存在的另一种奇妙的联系”以及“法国多画家而音乐家明显不足,德奥却音乐家太多画家寥寥,这之间又到底存在什么联 系”……,呵呵,多好的话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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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uido:2006-07-13 22:07:44

不好意思, 这两天忙着读两三篇论文, 没顾得上回。 另一方面, 这也是我心虚的结果: 我对西方艺术史知之甚少, 不想贻笑方家。

以下是我对你的问题的一点看法:

A:
过于追求实用的哲学对个人而言只是个taste的问题,没有简单的好坏之分(品味无须争辩)。对于一个民族, 如果放到千年的尺度上, 则是贻害无穷的事情。当然, 这不是古代中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科学的唯一原因: 中国文化中到处弥漫的神秘主义, 也应该是重要的原因。格物致之说来以久,但中国先人对这个世界的可认知性一直有过分的谨慎和怀疑:没有一个中国文化领袖象Hilbert那样说出We must know; We shall know 这样豪言壮语来。(这种态度在哲学上的正确性则是另一个话题 )


B
西方音乐(从Baroque时期开始,甚至在Bach以前) 特别是大型作品,往往强调时间和空间(乐器)上有复杂严谨的结构。这也许和德国人的气质与文化传统暗和? 这是我现在可以看到的…

我在这个问题上不敢多言的另一个原因是, 宏大的现象常常发韧于微小的事情。考察一个历史文化现象实在是实在是需要慎之又慎,谁知道这些美妙的差异起于什么样的青苹之末呢。

其实更想听听你的意见, 你的历史比我好得多得多得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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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ilopoena:

你的看法给我带来很多新的视角,尤其是这一段:“中国文化中到处弥漫的神秘主义, 也应该是重要的原因。格物致之说来以久,但中国先人对这个世界的可认知性一直有过分的谨慎和怀疑:没有一个中国文化领袖象Hilbert那样说出We must know; We shall know 这样豪言壮语来。(这种态度在哲学上的正确性则是另一个话题 )”。

“对世界可认知性的谨慎和怀疑”,第一次看到这个说法,仔细想想,确实如此。按照我对中国思想史的看法,这种思想无疑有三种源头:1)老庄的反智; 2)孔子的不语怪力乱神;3)官方的以单一学问管理知识分子并使天下人入其彀中,自隋唐科举之后,民间知识体系,几乎完全丧失其独立性——和汉代以郑玄等 人为代表的民间学问极盛(春秋乱世,自不必言)形成鲜明对比。三种显然统治了整个中国近2000年的正统思想都具有同样的反智倾向,科技要能发展出来,那 就是咄咄怪事了。

这种对世界可认知性的谨慎和怀疑,导致了科学哲学的极度原始——或者说认识方法论上的根本错误,在中国古代哲学家的世界观和宇宙观上,从来讲究的都 是一种“形式上的自洽”,而非“自证/他证”,不需要证明和计算,仅凭其权威或者传统观念,就可以断言“天圆地方、阴阳两分”——一个早于有史以及儒、道 发源的更古老而玄奥但却完整的哲学体系,也断绝了对“可知性”的探究——在这一点上,中国和印度,似乎有相似性。古代婆罗门教、佛教的种种来生往世之庞大 而精微之理论,是不是足以让人断绝另起炉灶、从零开始构筑一套新的宇宙观、世界观的想法?对此的一个例证,是程朱的宇宙观,呵呵,这个另外专门说吧。

昨天我还在想:绘画和音乐,应该不同,相对而言,绘画对于智性的要求更高;而音乐对于灵性的要求更高。当然,从西方复调音乐的发展来说,尤其是交响 乐,对于音乐家的智性要求,达到了前无古人的高度,但其根本是不是还是灵性?——就像莫扎特说的,脑子里常常涌现出旋律,甚至来不及记下来?旋律的写作, 具有典型的即时性;而绘画,则更需要长期的智性总结、反复——和写诗极为相似。不过,你今天提到的巴赫的音乐,确实是具有典型的德国哲学特征,智性发达 ——算不算比较少的特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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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ilopoena:2006-07-21 07:16:37

补充:其实我的意思是,两个大国之间,智性和灵性,在原始意义上或许可以认为是大致均匀的。法国的灵性和智性,分别趋向于文学和绘画;而德国则分成了哲 学、音乐这两个大本营……不同的才能趋向于不同的出口来获得表现……呵呵,我这算不算胡说?同一亦可,两途也行,所以,逻辑变成了真正的工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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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uido:

这个大体上我是同意的。另外一个有趣的国家是俄国, 老毛子似乎二者兼而有之啊。
不知道你对咱们自己的国民性有什么见解?

不过我对”每30年出一个李白、杜甫……”实在是没有信心。关键是大众现在缺乏对艺术的尊重–艺术, 尤其是诗歌,可以是小众的事情, 但对艺术家(诗人)的尊重则是大众的事情。现在让一个人承认写过诗跟逼他承认搞同性恋难度差不多, 这种气氛怎么可以生产出李白来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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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ilopoena:

关于国民性问题,请参见鲁文的另一个博客“青鱼故事”,有系列进行中

关于诗的十五个小节(philopoena)

转载虽然不算publication, 可还是会长RP的…

还记得一年多以前看到费同学这些文字时候的幸福感 ,  也记得扬言要写一些comments — 这文债恐怕再也还不了了–正如钱钟书所言:能力和欲望也许就是一回事。多年前费同学称赞神仙姐姐phyia的一句话,“清澈而深邃”, 我正想用来评价下面的文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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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诗歌主张,大致都在这十五个小节里。它们关于诗的创作,而
非欣赏或评论。其中有对lizhen、feel的多处引言,特此鸣谢。

1
Lizhen说:
“耐心,是我读诗歌的深刻心得之一
安静,是我读诗歌的深刻体会之二”

耐心、安静。我曾经请教Lizhen除此之外还有什么,可是他没有说。

 2
好的诗,要能让人慢。慢,是耐心和安静的结合。

慢的来源多端,慢意味着瞩目,意味着看见。它可能是一种快,也
可能是一种不安和焦躁。不同的人,会因为不同的东西慢下来。

慢在某些时候体现了一种心情
在另一些时候体现了一种警惕

3
诗是一种节制,所以,feel说:
“砍伐,践踏,是动作。诗歌是约束出来的,它的内质是狂暴,愤
怒,热爱,绝望约束体现在文字上的简约,把完整的情感有选择的
抽提出来之前我之所以用砍伐、践踏来描述这个过程是因为这样可
以形象的展现抽提的技术要领,事实上,当感情,任意一种感情足
够强烈,你没有办法去精确的摘取,只能是任性的砍伐。好在,对
于生命力顽强的作物,砍伐、践踏留下的不是圆滑的废墟,而是有
棱角的活生生的废墟。象荞麦的种植方法。”

 4
“可能性,是诗的灵魂吧”——feel

 5
诗的高妙,在于想象力

想象向诗人和读诗的人一起敞开,但想象,不等于虚构。

 6
语言到诗为止

 7
“文字的平衡不是静止,而是如拔河角力”——feel。

二人角力,一蹲一踞,绳虽不动,但力在绳上,飞鸟欲落而不能。
弓开满月、引而不发,箭虽不动,但锋芒所向,无不悚然。此均静
定而具万般动象动静合一之境。又如须弥纳于芥子、花朵含苞欲放、
悲欢俱来、上下齐通……,实种种集两端而统一相,其理一同,而
自然蕴种种中间相。饱满、充实,无限之可能性,自在其中,高深
渊妙,莫过于此。

8
诗应当有缺陷
没有缺陷的诗,像假诗

关于这个,feel也曾对我说:“事实上,我宁愿以缺陷写作为目标”

9
诗,有天成的自我
有自己的尊严

 10
诗意,应该是一种意外
但又是一种必然性。诗,不是一场事故。

 11
把诗完全当成手艺的人,我不能赞同他们

 12
诗,从身心如一处开始

 13
诗到高处
诗就是人,人就是诗,诗人合一

 14
我想写一种诗:在极平淡中,有一点点异样的感觉。

平淡又异样,异样又平淡
故愿能趋于平淡和异样的交融

 15
唯——我们写的,并不仅仅是诗


拿起镰刀,看见麦田

其实是很老的文章了。陈老师是个懂艺术愿意谈艺术会谈艺术的人,真让我好生喜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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拿起镰刀,看见麦田——王安忆和陈丹青对话节选

王安忆:觉得和陈丹青可以在一起谈艺术,这是比较重要的。

陈丹青:我怎么看安忆?那时候她很老实的样子。我们认识后,她就递给我一本她写的小说叫《六九届》。

王安忆:《六九届初中生》。

陈丹青:我看见安忆非常高兴,因为突然发现六九届有个人在写小说。六九届什么书都没念,百分之百送去插队,我和安忆都是六九届。我知道她时从未读过她 的小说,而且对新文学豪无了解。我出国时这些事还没发生。现在我第一次看到有个同代人写我们自己的生活我就高兴。有一篇叫《本次列车终点》,我读了很感 动。记得结尾写主角回城后心里苦,跑到外滩人堆里去,家人又去找他回来。这种感觉写得很对。我小时侯不开心,也一个人跑到外滩瞎走。

王安忆:那是你在认识我之前还是以后看的?

陈丹青:先是我父亲写信告诉我上海有个王安忆,写了这么一篇小说,写得很好,还在信中告诉描述小说的故事大概。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等到1983年她 到纽约我们约了见面后,我想,咦,这个人怎么真的来了!然后我居然自说自话给她的小说提意见,她也居然听,还把我书信里关于《六九界初中生》的意见拿去发 表,我记得我说那只是一篇拉得很长的小说,还不算是”长篇小说”。说起来这都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。

陈丹青:那时,突然这一代人开始来讲他们自己的感觉了。我的信条,不过就是库尔贝那个信条:画你眼睛看见的东西,我提呈的其实不是西藏,而是一个观看 方式。安忆呢,她提呈的是譬如六九届,一个女孩去乡下,她就直接讲这个故事。可我还是拐了个弯,要靠去画西藏来呈现这种观看。我没画过知青,也没画过我插 队地点的农民。西藏是有点异国情调的东西,可能这正是文学和绘画不大相同的地方。那时我老觉得人民装,还有南方农民的模样、农村的景观,都不太进入我向往 的欧洲古典油画的画面,我在西藏好像看到了那么一点我假想的欧洲油画的画面,宽袍大袖,粗犷的模样,我自以为找到一个理由画出像法国乡村绘画那样的画面, 那种画面已经提供我非常典范的仪式性,我可以用来作作文章。

王安忆:你现在说的这点很好的,这也有点像我现在考虑问题的方式,就是写什么。你的考虑就是从形式上看,好比我写什么,必须合乎小说叙述的特征。画比较隐藏,不可能把叙述者放进去,而小说可以。

陈丹青:其实绘画可以做到的,问题是当年长期教条弄下来,画工农兵,你的参照系统很简单,就是中国或苏联过去那套所谓社会主义现实主义,那已告诉你工 农兵该怎样去画了–我不愿老是那样去画。当时我和罗中立可能改变了一种情况,即我们可以”这样地”去画工人农民,但毕竟,我们不是在画我们自己。但有一 个人这样做了,是四川的程丛林。他画了一幅大画叫《1978年某月某日某夏》,一屋子我们这代人,在文革后非常茫然、渴求、骚动,挤在一间大教室里,上百 号人,在听着什么,讲台没画出来,但画出了我们时代的群像,就像文字那样,直接”写”出来:失落的一代,愤怒的一代,那时我与丛林都只有二十几岁。可是这 幅画被全国青年美展拒绝了,落选了。所谓时代错过了它,它却没有错过时代,紧紧地捉住了时代–后来一直宣传我的西藏画和罗中立的《父亲》,但你要知道, 罗中立不是
一个农民,他是工厂里的工人,我是个知青,可我画的是西藏。

王安忆:罗中立的《父亲》我倒是不怎么喜欢,我觉得他是知识份子,而且是个小知识份子眼睛里的父亲。

陈丹青:不,他参考的是美国超现实主义画家查克.克罗斯,他要找的是一个参考架构,才能画出他要画的农民形象,而我也要找到一个参考架构,比如说米 勒,或别的什么我恰好喜欢的画家,才能画出西藏。我们都要有个架构才能去表达,但程丛林不一样,他参考的还是过去的苏联社会主义现实主义,但他用那一套说 出了文革中从未说的话。

王安忆:他可是题材上面有了新的表现。

陈丹青:对!此前没人表达过这题材,而他同时表达的是对题材的感受。感受是无法替代的。没有知识的一代,错过了青春的一代。在那个年头,我觉得那幅画了不起。

王安忆:那么他事实上也不过起到了一个照片的作用。

陈丹青:那时候能起到这作用就很了不起,我会说的我的画不过也是照片的那点作用。

王安忆:那不一样。

陈丹青:在照片发明之前,西方绘画就是要做照片能做的事:再现的,忠实复制的,反映论的。照片是西方绘画的观看方式的延伸。那会儿他们将我的画说成是 “生活流”,其实西藏同我的生活没关系,我提呈的不是”西藏”,而是艺术家再现所谓生活的”观点”。现在北京有个刘小东,比我小十岁,完全画他们那代人的 日常生活,画得好极了,很直接,很生猛。我只给他一个问题:你为什么要让别人来看你的生活?看你吃饭,看你打猎?但这样画在美术史上是有贡献的,在意识形 态统治艺术后,一定会有个反动:我不要大主题,国家、民族、历史,我都不画,我就画我和爱人,我和我那条狗,我和哥们儿,酒吧、咖啡馆、宴饮。西方绘画也 是这么过来的。

王安忆:我的问题是,事实上你画你的爱人,画你的狗、你的孩子,画你的一切东西,其实你不只是画他们的形态,那这个形态肯定是你经过辨别和过滤的,就 是一个审美的形式。如果只是往真实里画,往现实生活里画,这是二十世纪艺术的思潮,就是一种倾向,这种倾向完全抛开了审美的、对象化的……

陈丹青:你说的二十世纪是中国的二十世纪还是西方的二十世纪?那不是一回事。

陈丹青:绘画要怎么样才是好呢?让你目瞪口呆,一直想要看它,就是好!看画是件很直接,又很神秘的事情。后现代有个很重要的作家叫克莱蒂曼,他说一幅 好画有两个标准,一是看了之后很难忘,一是你在任何情况下看它,过了很久去看它,都会发现新的感觉,还是想看它,那就一定是好画。

王安忆:我有时候特别羡慕你们画家,看到那种画面特别有戏剧性,可惜我画不来。

陈丹青:我以后还想试试所谓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绘画。非常舞台性,有群像,群像中有主角,主角在引导整个场面,达到一种戏剧性效果,而这种效果其实是 假的,这假东西指向一个意识形态,比方说,毛主席视察抚顺煤矿,一群人兴奋地围着。这种创作方式文革后一直在批判,但这类画很有意思,不是因为它假,不是 意识形态,而是作者在营造这假东西时那种近乎迷狂的、荒谬的、但其实非常当真的那么一种状态。我们现在看文艺复兴的画,谁还注意耶稣受难或复活?我们是在 看艺术家怎样整个掉在里面,怎样一五一十地弄得它煞有介事,看那种热情。

王安忆:我看古典绘画时,思想是单纯的,就是觉得好看;看现在的画吧,你就得去想,它到底想干什么,它是什么意思。我觉得这是很辛苦的事情,画就要给你直观上很好看就行了。

陈丹青:现代主义的画是画给画画的人看的。中国绝大部分不画画的人不喜欢现代艺术,或者他不太敢说喜欢。我们所说的现代艺术,当然指那些典范,毕加索、马蒂斯、达利、马格丽特等等,那绝对是好东西。

王安忆:毕加索的东西,我现在好像特别反感。它不需要解释,你没有理论的话,那个东西就不好看。

陈丹青:因为你看惯了自己能够解释的东西,一旦看到你的解释系统难以应付的作品,你就觉得自己变愚蠢了,你就会起抗拒感。每个人在那种自己现有的知识 突然用不上的画面前,都会懊恼。所以重要的东西不是毕加索怎样,而是你在看到他的画之前你是被教导怎样看画的,是那个东西在起障碍。

王安忆:没有,其实教导我们的只是生活中的场景,这是个很自然的东西。

陈丹青:你说的”自然”,是文艺复兴到印象派绘画所告诉我们的那个”自然”观,印象派以后的画使你所有过去的的知识和解释系统不奏效了,你认同的习惯的那套沟通方式不起作用了,所以你烦它。

王安忆:那他的那套认同方法是根据什么来形成的呢?

陈丹青:你看毕加索,就得学会看塞尚,看塞尚前,要学会印象派,它们是个连续的,一脉相承的关系,是父生子、子生孙的关系,走着走着,绘画自己会走到这一步。我不知道你是怎样看现代小说的。

王安忆:我不喜欢。

陈丹青:所以你会停下来,在一个转折点那儿停下来,回头去看你的解释系统非常顺畅的那部分作品。我想如果你喜欢现代小说,比方卡夫卡、存在主义、法国新小说之类,你可能会对现代绘画有另一个立场。

王安忆:我现在特别反现代,在艺术方面。

陈丹青:你的意思跟托尔斯泰很接近,他写了一篇《论艺术》,大麻他当时的新艺术,还骂莎士比亚和尼采,骂得非常诚恳。在中国,大部分知识分子都不明白,也不喜欢西方现代绘画–喜欢、不喜欢,都是”人权”,你有理由坚持自己的天赋人权。

王安忆:其实现在的东西都很简单,你一解释就会发现它简单得要命。我我现在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要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。我觉得古典艺术好就好在它把复杂的东西变得那么简单。现在我们看一幅毕加索的作品,你在那儿想呀想,好像不用眼睛,在用脑子。

陈丹青:毕加索的东西一点都不要你去想,他就是叫你别去想。

王安忆:那我看他什么?是看他的线条、颜色?还是看什么?

陈丹青:看笔墨,看他怎样玩局面、玩色彩、玩节奏、玩律动。就像现代音乐让你听和声,听无调性。

王安忆:自从有了无凋性之后,我觉得音乐都互相相似。

陈丹青:是,你可以这样说。我只能告诉你,弄现代音乐的人会喜欢听–当你听了大量大量有旋律的,有思想的,注重传统结构的东西之后。

王安忆:我觉得人不能违反自然,最最伟大的是自然,自然的东西是神给我们的。为什么古典的东西好,为什么我们人长得这样,我们天生就晓得什么样的人好 看,什么样的人不好看。就像那个黄金分割率,我总觉得它很伟大,它把这东西总结归纳了,变成一种科学。我就觉得这东西不好看。所以我们觉得一样东西好看、 好听,觉得它好的话,一定是它有着某种自然的属性。所以二十世纪的艺术家我是不喜欢,真的是不喜欢。

陈丹青:你有你的道理,你的道理,对你能够自给自足就好。要知道并没有一个永恒不变的”自然”摆在那里。”自然”这句话是人想出来的。没有文化真的是无所 谓”自然”的,那是个形容词。我想整个现代文化在中国还没有足够形成一个环境来包围你,跟你的生活打成一片,直接就在你的生活中。在中国,”现代艺术”还 是一个事件,是一小群在做的事,被小范围议论着,总之,现代艺术在中国还不是大家生活里的东西,中国还没变成一个”准现代”国家–”现代”不是指时间, 而是指文化。在西方,人们整个儿活在现代文化的环境里,在那个环境里,现代的、后现代的艺术在那儿生长,那倒显得很真实。

王安忆:其实我们现在都不自然了。我就觉得我们这些人都已经被搞坏掉了,去看一件作品,我们的观念首先出来说话,它是画什么,它表现什么呀。以前我们 家的一个邻居,那女孩有一次到我家来给我看邮票,她一定要送给我两枚邮票,我说这种邮票的发行量太大,我是不要的。结果她说:”为什么不要呢?好看,老好 看的。”后来我就要了她的两枚邮票,我就觉得他们很朴素的,”好看,老好看的,为啥不要啦?”

陈丹青:毕加索也”老好看的”呀!你不要以为我是画画的,就有了许多理论,然后去看艺术,很直觉的,就是瞪着眼睛看。我刚去美国时不太懂观念艺术,因 为眼睛不管用了,看了许多书,许多展览,慢慢明白了,尤其是在那里长期生活,你会逐渐”明白”,那种生活和环境,然后再看,就没有障碍了。

王安忆:举个例子。

陈丹青:当时英国有个青年艺术家,叫Ron Mueck,他做了一件作品叫”亲爱的父亲”,就是他父亲的尸体,全裸体,摊手摊脚躺在那儿–这时候观念就来了:那件超级真实的蜡制人体,也就是他的亲 爹,尺寸却做得只有襁褓那么大,躺在大厅里,身子底下垫着一块白板,纤毫毕现,所有人围着看。另一件作品叫”面具”,巨大的一个头,耳朵后的脑袋部分被切 去,没有,只有颜面,整个比真人脸大二三十倍,一个眼珠有一个人头那么大,蓝眼睛里瞳孔的每根丝都做出来,纤毫毕现,可是他放在一个小房间里,这么大的脑 袋占据了整个房间,所有观众都比那脑袋矮小,挤在那里头看那个头。这就超越了美国的超写实雕塑,超写实雕塑告诉我们能够将人做得像真人一样,但这位英国人 超越了,在他那里,超写实雕塑变成手段,来说他要说的话,非常雄辩。视觉的东西一定得非常雄辩,任何你说出口的话去形容它都不对。你只能当场站在那儿看, 被震撼。我起先听说那件作品,就佩服,我不佩服他做得”像”、”逼真”,我佩服他这样运用了”逼真”,然后我在纽约看见原作了,啊呀,一点没打折扣,还比 我想的更好,目瞪口呆。这样的作品,它产生,如果没有背后的现代主义文化,他也做不出来,他想不到这样去做。

王安忆:你说的那两件作品,我没有看,但是觉得好就好在它的创意。这样,艺术就变成一种创意,变成一种设计了。

陈丹青:是呀,没错,为什么艺术不应该是创意和设计呢?

王安忆:听我说,如果是这样的话,那艺术就很容易被复制,别人要学过来也可以。但是好的艺术,我觉得是无法复制的。

陈丹青:你再去照样做个”我的母亲”,马上不如他。

王安忆:然后大家就要坐下来,谈谈谁是第一个。第一个才有意义,第二个就没有了。

陈丹青:对啊,是这样!我们谈论艺术史不就是在谈论那些”第一个”吗?不,是”唯一”的那一个!许多”唯一的”、”第一的”才构成美术史。文学不是这样吗?

王安忆:当然不应该是这样,我觉得第一第二是无所谓的,好东西总是好的,像托尔斯泰,谁能去
模仿他?艺术现在变成一种标新立异的东西了。 <!– –>

人生目标

From Andrew Moore’s homepage:

Primary goal in life:
Occasion to use the phrase: “Let me through—I’m a Computer Scientist!”.

定场诗

所谓风雅

我用Google Earth
看见你在高坡上读书
金瓶梅  大雪天

换个地方

变态啊, 连motime都封锁